林川就那样静静地站着,听着。 直到殿内所有的声音渐渐平息,他才缓缓抬眼。 “诸位大人所,句句不离‘农本商末’的祖宗旧理。” “可诸位大人,是否想过一件事?” “今日之天下,早已不是开国定鼎之时的天下了!” “国初,百废待兴,重农,是为安抚流离的百姓。” “而今,土地兼并已成国之沉疴!流民日增!单靠一句‘劝课农桑’,已无力回天!” 他的目光直视刘正风。 “刘学士!您让百姓重农,可豪强兼并之下,百姓无田可种,他们如何重农?是去啃食地契,还是去耕种官道?” “无田可种,无家可归,他们唯有两条路可走――或为盗,或为寇!” “这,才是真正的祸乱之源!” 刘正风脸色一白。 没等他回应,林川转向礼部侍郎。 “大人担忧百姓弃农从商,可您是否知晓,工商与农业,非但不是对立,反而是相辅相成?” “江南纺织业兴盛,一匹苏杭棉布,远销千里。若朝廷加以引导,兴建工坊,便能吸纳数以万计的流民为工匠,让他们有饭吃,有衣穿,他们便不会造反。” “而工坊需要棉花,就会让山东、河南的棉农甘心扩大种植。棉农有了稳定销路,收入大增,便会去买更多的农具,更多的布匹,这难道不是反哺了农业?” “这,便是‘工商兴,则农业旺’!” 他话锋再转,望向殿上神色凝重的太子赵珩。 “再论国库与边饷。” “诸位只知兴工商要花钱,可有人算过,我朝漕运,从江南至北疆,一船粮食,损耗竟达四成!沿途官吏盘剥,漕兵勒索,耗费的银两,早已远超粮食本身!” “若以商税替代部分漕粮,让江南商贾直接缴纳银两,朝廷再用这笔银子,在北境周边就地购粮,既能免去漕运之弊,又能充实北方边饷!” “若开征矿冶、盐铁之税,鼓励商队参与边贸,以丝绸茶叶换回西域的战马,边饷何愁?边防何忧?” “这,难道不是固国本之举?!” 清朗的声音在殿内回荡。 “诸位说,工商逐利,败坏人心。” “敢问,农桑之中,就没有为富不仁的豪强地主?我等士大夫之中,就没有贪赃枉法的败类?” “人心善恶,在德,在法,不在农商之别!” “若朝廷立下商律,严惩奸商,同时设立商学,教导商人‘以义取利’。商路通达,物资流转,灾年之时,商贾转运粮食便可救活一方百姓,这难道不是天大的义举?” 他向前一步,气势愈发迫人。 “今日之天下,已非闭门锁国就能安稳的天下!” “若大力推动海外贸易,我朝的丝、茶、瓷,必然会在海外各国畅销。这泼天的利润,朝廷不要,便会被海盗与走私商贩攫取!他们拿了钱,养了兵,勾结地方豪强,这才是真正动摇国本的祸根!” “至于‘士农工商’的四民之序。” “圣人划分四民,是为各司其职,而非固化尊卑,制造贵贱!” “农,为食之本。” “工,为用之本。” “商,为流通之本。” “士,为治理之本。” “四者,如人之四肢,缺一不可!” “今日之朝廷,若只重农而轻商,便如人之有四肢,却无血脉流通!” “其结果,便是去年那般――” “江南丰收,谷贱伤农,粮食烂在田间!” “而千里之外的北方,却饥荒遍地,百姓易子而食!” “这,就是诸位口中‘农为本’的盛世么?!” 一番话有理有据,太子赵珩微微点头,就连不少大臣也若有所思。 可并非所有人都如此。 “荒唐!” 一声雷鸣般的怒喝,炸响在殿中! 刘正风须发皆张,老脸涨得通红,再无半点平日的儒雅。 他死死盯着林川,怒不可遏: “好一个‘工商兴,则农业旺’!好一个‘以义取利’!” “林侯巧舌如簧,几乎让老夫都信了你的鬼话!” 刘正风猛地一甩袖袍,声色俱厉。 “但你避重就轻,只谈其利,不其害,是何居心?!” 林川眉头皱了起来。 刘正风瞪着他,怒道: “老夫问你!土地兼并,根子在吏治腐败,在豪强无法无天!朝廷有‘限田令’,有‘均田策’,为何不去严法惩治,却要釜底抽薪,让百姓弃农从商?!” “你让流民进工坊,看似解了燃眉之急!” “可工坊若倒了呢?!” “商路一断,原料一缺,江南的工坊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!届时,数以万计的匠人再度流离失所,他们无田可归,无工可做,那才是真正的天下大乱!这滔天之祸,你担得起吗?!” 刘正风向前一步,唾沫几乎喷到林川脸上。 “北境购粮?更是纸上谈兵,愚不可及!” “北境苦寒,粮价本就高于江南!朝廷携巨款去购粮,只会让粮价疯涨到天际!你是想让北境的将士和百姓,连草根都啃不上吗?!” “废漕运,重商税,江南富可敌国,北境饿殍遍地!” “一南一北,一天一地,届时不用外敌来攻,我大乾便已四分五裂!你这哪里是固国本,你这是在挖我们大乾的根!” 他的声音愈发悲愤起来。 “你曲解圣人!‘士农工商’,定的是尊卑,更是人心!” “你让商贾登堂入室,与士大夫平起平坐,甚至封官许愿!商贾逐利,天性使然!他们若能制定国策,必然会压榨农桑以自肥!” “到那时,农疲而商骄,天下人唯利是图,忠孝节义被视若敝履!” “邻里相欺,父子相残,官员贪腐横行,百姓揭竿而起!” “林侯,你告诉我,那样的天下,是你想要的盛世吗?!” “你是不是想让这天下人,都变成只认钱不认祖宗的畜生?!” 这句诛心之,让满朝文武脸色剧变! 刘正风却不管不顾,他双目赤红,指向殿外。 “还有边贸!” “亏你想得出来!用我朝的丝绸茶叶,去换胡族的战马?!” “愚蠢!这是在资敌!” “胡族狡诈,今日与你贸易,明日便能用你换去的物资,反过来攻破你的城关!他们一旦断了贸易,我朝不仅无马可用,连军需民用都将陷入绝境!” “前朝皇帝重商轻农,天下奢靡,民不聊生,最终国破家亡!” “这前车之鉴,血迹未干!林侯啊,你是眼瞎了,还是心黑了?!” 他一步步逼近林川, “至于你说的商律、商学,更是天真得可笑!” “律法能管住行为,它能管住人心吗?!” “江南商贾囤积居奇,掺假售劣,杀了多少个了?禁绝了吗?!” “你教他‘以义取利’,他为了十倍的利润,转头就能卖了你的脑袋!” “放着淳朴易教的农桑根本不去管,却要去教化天性逐利的商贾,你这是弃易求难,自取灭亡!” 整个大殿,死一般寂静。 只剩下刘正风粗重的喘息声。 “林侯,老夫今日,便以这顶乌纱帽,这条老命作保!” “你这套祸国殃民的歪理邪说,若真推行,不出十年,我大乾必亡!” “老夫只问你一句――” “这动摇国本、刨根挖坟的千古骂名,你,担得起吗?!”_c